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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万久教授在工地讲课一例

1955年夏,桥隧系1955届学生在宝成线工地做毕业前的生产实习,张万久教授任实习队长。实习分两阶段,先做桥梁实习,后做隧道实习,后者张教授让我负责。

早在1953年夏,我就曾随张教授带1956届的学生到丰沙线认识实习,张教授下达的任务首先就是打前站。大队去工地时需在北京住一宿,以便换乘次日京门混合列车去落坡岭站改乘面包车上山。前站出发前,张教授特别嘱咐:“现在国家经济困难,实习要节约开支,你北京地面熟,设法找一个不要花钱的住处。”后来,我经铁路局介绍,到前门铁路小学校,那时小学已放暑假,学校老师听说交大学生要来借住一晚,都很高兴,热情地接待了我,并帮助我打扫教室,还并一起在一个教室中用从别的教室搬过来的小书桌拼了一个大连铺,预备给女生住,而男生就在那几个空教室打地铺。当时工地条件要求实习队自带卧具,没想到在北京先用上了。

学校住所安排妥当后,我就近去西河沿杨梅竹斜街铁道部第一招待所,给张教授订了一个处长级床位。大队到达后,张教授对前站工作既表扬又批评,他说:“我是队长,怎能离开学生独自跑老远去住?你赶快去把床位退掉,要抢在下午四点以前办妥,不然就要白交一天住宿费了。”当晚他就是和男学生并排睡地铺过的。他要学生们早睡,以便第二天早起。第二天一早,大家一齐动手,把教室复原,打扫干净,很有礼节地致谢(由班长宣读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道别,然后才井然有序地上汽车赶赴西直门火车站。后来还发生过很感人的事,限于篇幅,此处就不细说了。

这次宝成线生产实习,又是跟随教授去现场,我十分高兴,因为又有机会从他的言传身教中获得有意义的启发。

宝成线北段,这里指的是由宝鸡至秦岭一段线路,地处秦岭北麓,山势陡峭。宝鸡至秦岭站,航空距离仅25km,但高差却有720m,线路沿青姜河上行,险阻万分。受当时隧道技术落后的制约,只能在侧谷中采用展线手段前进,具体说即由杨家湾开始,用连续两个“S”形(一正一反)曲线,将线路延长,叠成三层,才到达分水岭垭口。其间要修建很多桥梁和较短的隧道,此段线路长约29km,其上隧道总延长却达16.5km,约为线路长度的57%。这个指标当时是全国第一的,因而铁道部指派隧道公司(隧道局的前身)负责施工。这个公司实力雄厚,在现场设有工程指挥部,工程进行井然有序。对学校来实习,指挥部很欢迎,并在招待所内专门安排了实习队队部用房。

实习队到现场后,学生即进入工点开始桥梁实习。我利用这空当到隧道各工点去协商拟定隧道实习的具体计划,过了一周多才回到队部,向张教授汇报之后,他说要去松树坡石拱桥工地看看,那里有一组学生正在做施工设计,我征得同意后就随他一同前往。

当我们走进学生住的工棚时,学生连忙站起来围住我们,急于向张教授汇报,我就脱身出围,到一张大办公桌旁看他们的作品。桌面上有一张上了墨的石拱桥正面图最夺目,大石拱桥本来就很壮观,再加上整齐的块石轮廓和有规律的错缝,就更增添一种迷人的工艺美。看着不由得想:“这班学生基本功底真不错,到现场准受欢迎……”这时张教授已走过来,我就连忙把图交给他。

真是内行人看门道,张教授看了一眼后,好像想起什么事,凝聚着目光,犹豫不决地问:“哎?——图上这些块石的尺寸是怎么定的?”

学生立马答道:“我们先在桥位处测量出桥跨尺寸,然后参考标准图拟定的。”

张教授似乎找到线索,急忙再问:“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工棚外面散放着的那些石块,有没有想到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学生一听就愣了,低头小声说:“没有”。

张教授有点着急了,提高嗓门说:“怎么可以这样呢?!”张教授停顿了一下,这一刹那,工棚内好像一切都凝固了。然后,张教授逐渐恢复常态,用解释的口吻说:你们记得吧?我们在课堂讲过:在山区修铁路可以就地取材,用石材修筑结构物和建筑物,能大大节省料费,降低基建造价。现在你们出的图纸,弄不好就可能要现场再请石工来凿石料,把就地取材的优越性断送,更不要说还延误了工期。张教授完全恢复了常态,语重心长地继续说:现在,就事论事说说。首先,发生这件事不能怪同学,应由我本人负主要责任,因为事先没有向大家交待清楚。其次,我们要从这件事吸取教训,因为教训给我们的收获常常比从经验得到的收获更为深刻。今天发现的这件事,从表面上看,只不过是粗心大意的一件小事情,而且发现及时,还来得及弥补,如果按家丑不外扬的原则,今后我们这屋里所有的人都保密、都不再提它,也就小事化了了。但是,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都是科技工作者,我们要尊重科学,而科学最基本的原则是实事求是,它要求我们是非分明,不能自欺欺人。总之,今天这件事说明我们还有欠缺,至于具体欠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不相同,这里就不一概而论了。不过大家不妨想想,我们不远千里,来到全国瞩目的重点工程现场,却在工棚中闭门造车,这是不是有点可笑、有点荒谬、有点不可思议?答案不需要多费口舌了,只是希望大家振作起来,坚信坏事可以变成好事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只要我们每个人都能深刻理解今天这件事的实质,就可以做到今后再也不会闹这样的笑话。所以,从长远意义来说,今天可以说是你们组,甚至你们全班,在本次实习中收获最大的一天!学生们频频点头,张教授打铁趁热,建议他们走出工棚去调查研究,虚心向现场人员请教,重新编制一份切实可行的施工设计。这堂工棚中的课就在学生们跃跃欲试的神情中结束了。

回到队部,按张教授讲课精神审查前一阶段工作,就发现有肤皮潦草的毛病,于是,第二天就赶去隧道工点补课。临行时,张教授特别叮嘱,说隧道工程环境比较险恶,具体安排时千万注意安全第一,并说必要时应与现场研究更换工点事宜,不可大意。这次补课用的时间比较长,我没有时间再到桥梁工点取经。后来听说松树坡这组学生经过调研重新画了一份用工地现有块石砌筑的施工图,在图上把块石按砌筑顺序排了号,又不辞劳累将现场块石都漆上对应的号码,以便施工时按图对号取料。这个“便民措施”听说很奏效,现场称赞我校学生能吃苦耐劳,没出校就能对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

学生们后一阶段的隧道实习也顺利完成任务,没有发生任何安全事故。

这班学生于1955年9月毕业。按当时的政策,他们服从国家统一分配,奔赴全国各地各行业,分布在铁路、公路、水利、冶金、煤炭、市政建设等行业的基层单位,以满腔热情投身于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奋斗不已。到2004年初,他们虽已白发苍苍,但童心未泯,有人提出为庆祝母校109周年校庆、纪念他们毕业50周年,出一本《同学录》以表寸心,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此建议立马得到热烈响应,经半年的努力,《同学录》于2004年秋即完成印刷装订任务。2005年,老班长胡友立返校参加校庆时,承蒙馈赠了一册作纪念。我认为这本《校友录》中最有价值的是第二部分“校友个人资料”,其中汇集了41位老同学自己填写的简历,综合起来看,则显岗位林立,建树可喜,就如看万花筒(kaleidoscope)一般,令人目不暇接。面对这些耀眼的成绩,又使人不禁想问他们这种充沛的活力来自何方?当然,其来源很复杂,不是几句话便可概括的,但其中有一点是我坚信不疑的,就是张教授当年在工棚中关于不要闭门造车的一席话,肯定在他们漫长的征途中陪伴了他们半个世纪,并一直发挥着有力的导向和推动作用。

2011年7月